我們如何使自己受苦
薩姜米龐仁波切,2001年《香巴拉大日》專欄文章:
當我們學習佛法時,我們不應盲目地接受我們所聽到的一切,取而代之的,我們應該去研究我們的經驗。即使我們已聽聞過許許多多次,即使我們想要去相信它,真理是不容易被信服的。我們必須觀察自身的經驗,於其中發現教法的真實義。研討佛法已經進行了幾千年了,為了找到我們的路徑,放慢腳步、詳觀細察,是有幫助的。
佛法基本教導之一為——所有眾生,皆受諸苦。這裡面有很多理由,也有種種邏輯以便去理解這些理由;但是去明瞭這真理的主要之道,在於檢視我們自身的經驗。
我們於此所說的苦,有許多的性質與面向,它是很複雜的。我們為何受苦?我們必須深入檢視它,才能明白。我們必須去了解這整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。我們如何才能開始明白它呢?我們禪定冥思它;透過禪修與思惟,我們得以拆解苦的根源。否則,我們於無明中困坐與受苦,搞不清楚正在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,也搞不清楚我們是怎樣地在使自己、與他人恆久處於痛苦當中。
無常(Impermanence)
苦的起因之一為試圖去否認「無常」的真理。了解無常便是真正地明白因緣法則;如果我們認為,某位朋友過世了,而我們可以接受這個遺憾,以為這即是了知無常,那我們就錯了,它並非如此簡單。
依據佛法教義,所有緣生的事物都是無常的。何謂「緣生」?每件事情的發生都有其緣生之條件;所有的行為都因為「因」(cause)而受到緣(condition)之制約,或被「因」而染。特定的起因(因)與條件(緣)聚合在一起,從而引發了某件事。
我們自己是緣生緣起的,我們生命中的每件事,從所擁有的財物到未來的種種計畫,都是無常的;我們經歷的每個片刻也是無常的,我們曾經有過的每一經驗,沒有一樣是牢固堅實的。然而,我們卻覺得自己是實在而永恆,有那些明確的事件出現於我們的生命中。我們試著要緊抓不放這些片刻的經驗,然而它們卻像流沙般從我們的指縫中滑落。
當我們鬆緩下我們的心,讓心平穩到足以安住於這些真理,這些真理才能開始落實。心總是試圖為自己製造一種永恆感,但如果我們可以達到更細微的程度來觀察這顆心,我們能看見因與緣是如何地聚集在一起,給予了我們自我永恆的錯覺。
即使我們現在所有的念頭、思緒也是建立在因與緣的基礎上。我們可以藉由試著提出不是因緣和合所產生的某事,來思惟以上的觀點,但我們無法提出任何一件。然而,我們能夠鬆緩下來、到足以單純地覺察一切是怎麼一回事;我們可以如此來檢視自身的經驗,然後發現,經由創造、與深信有一個永恆的自我,我們是怎樣地在製造痛苦。
使自我變得堅實(Making the Self Real)
在這個層次上, 「痛苦」的意義很直接: 即「不滿足」。不論我們感受的是身體上或是情緒上的不適, 我們的心都不自在。因為在我們的世界中, 事物不斷地聚合和瓦解, 我們總是想像我們處在一個永恆的狀態, 試著從中抓取、執著一件事物。我們總嘗試著要使事物變得堅實。我們的問題在於,我們對正在發生的事態並不真的了解:這個表面上堅實的世界,其本性其實是變幻無常的。我們的痛苦來自於不了解或不承認這就是自我的本質。
事實是,當我們深入檢視這個問題,而試著要在任何事物、人、或任何情境中找到一個「自我」 的時候, 我們將陷入窘境。例如,我們可以想想佛蒙特(Vermont) 的噶瑪丘林(Karme Choling)禪修閉關中心,我們對它的存在有一種明確感。但是,噶瑪丘林的「自我」在哪裡呢?是在禪堂嗎?在樹林?在餐廳、走廊、還是在前面的辦公室?當我們沉思檢視,我們無法真的找到那個「自我」,那就是噶瑪丘林的一個事物。同樣地,我們很難找到一個自我,一個物件或實體,是為「我」。實際上地,我們是由眾多不斷遷移變換的部分所組成;然而我們卻拼命地試圖把它們想成單一存在個體,我自己。
生、老、死(Birth, Aging, Death)
當我們一出生的同時,我們就開始衰老的過程。不單是我們老了才受苦,我們一生都在受苦。當我們還是小寶寶的時候我們幼弱無助,接著我們有了成長的苦痛,不停摸索、尋找方向的青春期;我們因緣聚合而生,成長,而後瓦解分離。一生中伴隨著無數大小病痛,最終我們面臨死亡。但我們最常做的就是試圖維持自我,我們保護自己,勿讓病痛侵襲;我們更恐懼死亡,即使我們早已為自己做好了準備。死亡來臨時,平時我們努力聚集的一切事物,完完全全地消失殆盡。我們一生所珍愛維護的身體,在我們死亡之際,因之所經驗的失落感,是遠超乎我們的想像的。
我建議我們可以如下思惟,這將會是非常有幫助的:每一個當下,不管是我們的心、思緒、還是身體,都在變化之中。它們是不可確定的、不穩固的,這會讓我們覺得不舒服和有危險。正因為它是如此危脆和令人恐懼,於是我們強迫自己相信我們的存在是堅實穏固的。在這樣拒絕真理的意圖中,我們無法拒絕某些不安、某種認知,那就是我們不過是在自欺欺人,它終將顯露出來。我們雖試圖擁有美好時光,試著去享受生、老、與死,但所有的喜悅都繼續轉化為痛苦。如何面對痛苦的第一步,便是去認識我們都在這麼做;而下一步呢,當然就是嘗試止息。
薩姜米龐仁波切(Sakyong Mipham Rinpoche)是香巴拉佛教的傳承持有者,其法教承襲自他的父親,尊貴的邱陽創巴仁波切。
How We Make Ourselves Suffer, Sakyong Mipham Rinpoche, Shambhala Sun , January 2001.
(Link: Chinese Shambhalians online newsletter - )
薩姜米龐仁波切「和平的秋收」演說
「和平的秋收」(Harvest of Peace)是香巴拉國際每年群聚一堂的重要盛會之一。在此聚會上,薩姜米龐仁波切給予大眾演說,反觀過去,展望未來。今年九月廿二日米龐仁波切在多傑丹瑪林(位於加拿大新斯科細亞省塔城)所作的一場意義深長的、關於世界和平的公開演講,已經被翻譯成數種國際語言。筆者竭心盡力地翻譯出全文,願與所有香巴拉法友共享米龐仁波切的深湛智慧和宏觀視野。期間,薩姜王母康卓次央亦抑制她的緊張之情,而對全體信眾發表談話,歡迎閱讀聆聽!
全文篇幅甚長,請到以下鏈結下載參閱:
薩姜米龐仁波切「和平的秋收」演說
英文MP3仁波切原聲檔案,請至以下鏈結下載收聽:2007 Harvest of Peace
英文、法文、西班牙文、及德文檔案,請到以下鏈結(頁面下方)閱讀:http://www.shambhala.org/community/events.php
米龐仁波切:我相信愛
薩姜米龐仁波切《香巴拉大日》月刊專欄文章 "I Believe in Love",取自2003年三月仁波切對紐約香巴拉中心信徒的開示
當人們常看到你配戴著香巴拉的別針,或是聽到你常到香巴拉禪修中心時,他們問你:「你戴的別針代表什麼意義?你們在做什麼呢?你是佛教徒嗎?」也許你要回答,「這個嘛……呃,我應該不算是真的佛教徒啦!——我對禪修打坐這些東西感興趣啦。」顯而易見的,連那些問你的人們都能感受到你還沒有下定決心,你所說的實在太模糊、太不確定了。他們再問:「告訴我們吧,你到底相信的是什麼呀?」你回說:「喔,你知道的嘛,就是這樣一點點、那樣一點點而已。」
我們應當凝聚起來,作個更強有力的宣告。當有人問起我們:「你們到底相信什麼?」這時我們應該簡要而有力的說:「我相信愛!」這也許會令我們覺得有點難為情,因為這樣的陳述聽起來或者有點古怪,但在同時,我們是可以這麼去說的;我們能夠說:「我相信在我們內心深處有著無盡的慷慨、寬宏,而且我們可以源源不絕的產生它。」這種愛正是我們所談論的愛。基本上,這種愛就是我們自身。明顯的,我們如何能發現它、並以行動表現出這樣的愛,這樣的步驟須透過最方便善巧的方法。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稱我們所做的是「修行」:我們正在練習著如何去發現這種愛,學習如何釋放它,並散發出這種愛。
當我們早上起床時,我們可以把焦點放在這一類簡單的活動之上:我們能去愛人嗎?我們能對他人慈善嗎?我們能表達它嗎?我們能對某人說出,「我好想知道你過的好不好?」有時候當我們早晨剛醒過來,覺得自己並不能愛,因為它對我們而言顯得太沉重了。但其實一切都指向一處,那就是我們對這「愛」的認識確知——它即是菩提心(bodhichitta),或又被稱為解脫覺悟的心(the mind of enlightenment)。
每個人的心中皆擁有這顆愛的寶珠;從佛陀到寂天菩薩(Shantideva),我們傳承裡的歷代祖師都確鑿地指示出來這一點。寂天菩薩在其著作《入菩薩行》,非常優美地陳述如何能夠成為一位菩薩;他形容菩提心就如同垃圾堆中的一粒鑽石。整天裡,我們處於各種的情緒與混亂中,因此通常無法看見它,然而,如果我們能片刻卸去關於「自我」的種種計畫,我們將會發現這份愛總是在那兒。
無論我們經驗什麼、無論我們位於何處,以佛教徒的觀點而言,經由瞥見他人的處境,我們能即刻地轉變心念。我們可以從「我」裡面抬起頭來,問說:「那他們呢?他們又如何呢?」這是一個關鍵的樞紐時刻。我們看得到其他人也在倉促之中,因此禮讓他們;我們也看見其他人正在受苦,他們的生命遭逢悲劇,因此給予他們一些空間。
在那樣的時刻中,我們正在釋放我們的愛,此即前所提到的寶珠。寂天菩薩說,如果我們錯過了那樣的時刻,則再一次地,我們穿過了垃圾堆而沒有發現其內的珍寶;某件意味深長的事曾經可能發生,可是並沒有發生。寂天菩薩的整本論著貫穿著這樣的教導:停下來、留神注意、拾起那顆鑽石。這樣的時刻存在著一把鑰匙,那即是我們所追尋的深徹覺悟的最深之處。我們應善用那樣的時刻,促使那樣的時刻降臨。雖然那樣時刻的可能似乎非常微小;它需要勇氣,讓我們自己能停下來、留神注意、拾起珍寶。它也需要我們的修行。
同時,我們需要同修團體——彼此之間對於修行的支持。我們必須樂於提醒彼此去確認那覺悟心的時刻,並且試著去擴展它——透過正式的禪修、思惟、還有試著讓它結合到我們的生活之中。每天我們生活的重點,就是去加深我們的體悟。
我們應該如何做呢?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,我們可以帶著一種期許——期許自己生起慈悲心、生起仁慈與智慧、還有準備好去處理面對自己的忿怒和忌妒等等,不管它是什麼。那是我們甚至在享用咖啡之前,就能夠持有的不凡心意;此即是勇士之道。我們需要紀律(戒律)才能如此修行。我們需要紀律來磨練我們的心、磨練我們的行動——我們生活中的每個面向。這種紀律所帶來的,是喜悅。
喜悅是本初善(basic goodness)、本覺性(rigpa)的基本特徵之一。這是所有眾生天生的驅動力。心本質上是解脫自由的;心本身是全然平衡的。當我們在禪修中經驗到這件事的時候,我們感到生氣蓬勃。從四威嚴(虎、獅、金翅鳥、龍)而言,當我們談到振奮昂揚(perky)的勇士,我們是在說「喜悅」。有些時候我們會覺得悲傷,有些時候我們會覺得嚴肅沉重;但在這許多感受的背後,在我們存在的核心之中,有喜悅。
我們需要把愛回歸、傳播給社會。我們咸皆擁有極寶貴且寓意深長之事物。當我們找到真正的意義、那在垃圾堆裡的寶珠時,喜悅便會湧現。我們的責任就是於每天應用我們的心智與心靈,好好培養這真義,所以我們能夠將喜悅帶進社會裡。人們必須能夠無礙地體驗、和表達喜悅。
對於痛苦的認知也是重要的。認知苦的存在,而不是一味的逃避它們,將帶給你極大的喜悅。這有助於讓我們了解我們的狀況、(生而為人)的難能可貴。無論我們喜歡與否,我們都不斷地處於流動的事物之中,而我們的每一個舉動,都會有某些果報。
作為修行者,我們朝著特定的方向前行:我們的心明智地尋求解脫。那自由解脫,就在內心;如何把它顯發出來,則仰賴於光輝之輻射散放的過程。我們可以把那赤熱、那悟解實證、那難以言喻的菩提心,像酵母醬一樣地把它們擴展、散播開來。相信愛,就是整個努力進程中的種子。
(圖片及本文版權:薩姜米龐仁波切。翻譯:倪健、陳璽鈞、楊茗旭、莊繡霞。校對及整編:蔡雅琴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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